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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着中的柴米油盐、挣扎与疼痛,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

2020-08-27 09:04:29托博塔斯知识网
文|雪樱三伏天里,溽热难耐,夜不能寐,在没开空调的房间里,我顿觉时间都是黏稠状的,一丝一缕粘满了柴米油盐,一呼一吸充斥着炙烈的蒸腾味和烟火气。凌晨,对门的住户家里传来拳打脚踢的“砰砰”巨响,震得楼板发出“咣咣咣”的回音,我的手也跟着抖了几下,不禁后背发凉。对门住户是租的房子,男人送外卖,女人做微商,孩子上幼儿园中班。每到周末都会来很多老乡聚餐,先听到搬啤

  

  文|雪樱

  三伏天里,溽热难耐,夜不能寐,在没开空调的房间里,我顿觉时间都是黏稠状的,一丝一缕粘满了柴米油盐,一呼一吸充斥着炙烈的蒸腾味和烟火气。

  凌晨,对门的住户家里传来拳打脚踢的“砰砰”巨响,震得楼板发出“咣咣咣”的回音,我的手也跟着抖了几下,不禁后背发凉。对门住户是租的房子,男人送外卖,女人做微商,孩子上幼儿园中班。每到周末都会来很多老乡聚餐,先听到搬啤酒的瓶子碰撞声,再听到出出入入的脚步笃笃声,然后沉寂一段时间,又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,夹杂着外省的方言,最后以啤酒瓶子的破碎声和剧烈的打架声收场,深夜时分不禁让人惧怕。

  其实,他们很快就会恢复平静,老乡们醉醺醺地摔门而去,男人紧跟着出门,楼梯口抽支烟。第二天,门口处高高摞着几箱空酒瓶,其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  晌午头才见男子出门,肿眼泡,低着头,我印象中从来没见他正眼看过人,闷着头竹竿一般往前闯,真为他送外卖捏把汗。或许,这就是他们每周一次的自我排遣和狂欢。

  晚饭后遛狗的老人是与闺女吵完架出来的,她坐在马路牙子上,俨然心里憋着一团火。看上去她年过七旬,头发花白,穿着浅灰色短袖褂,收拾得利索干净。“只要我活一天,谁也甭想赶走我的‘豆豆’!”旁边的卷毛狗懂事地摇摇尾巴,原地转圈,好像听懂了主人说的话。

  有路人上前询问,她急促地说道:“闺女不让我养狗,要给我送人,我哪能舍得?老伴走了十多年,它跟了我十多年,它就是我的孩子!”说着说着,她的眼里有泪水溢出,扯起衣角抹了几下。又补充说,“闺女过得也不好,离婚后一直没再找着合适的。我卖了以前的老房子,买了一套小的,将来老了就去养老院,谁也不拖累。”

  她抚摸着卷毛狗的脑袋,喃喃地说道,“今天地面温度高,会烫伤你的爪子,乖宝贝,咱们不散步了,回家洗澡去!”她试着起身三次才站起来,在大家的目送中,牵着狗狗向家的方向走去,脚步比出来时轻盈很多。

  

  午饭的点儿,我从外面回来,阳光肆虐,空气中弥漫着烤焦的气息和化粪池的恶臭。再次遇见那个拾荒者,他身着条纹T恤,一看就是脑血栓后遗症,半边身子歪斜着,走路时脚踢踏着地面,左胳膊就像牵吊着,一走一顿,在单元楼前的垃圾桶旁停下来。树叶纹丝不动,没有一丝风,好像再热一度人就能晒化了。他打开蛇皮袋子,伸长脖子,或许看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了,他缓缓弯下身把垃圾桶推倒,垃圾一股脑儿滚落一地,汹涌着刺鼻的气味。

  我这才注意到他戴着手套,拣出几个饮料瓶和易拉罐,又拖出一袋子过期的食物,吃力地装进蛇皮袋子。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,他似乎已经习惯。

  听小区里的人说,他一个人在院里租房,每天凌晨5点就过来捡垃圾,一天至少三趟。望着他贴着墙根趔趄而去的背影,我忍不住鼻腔酸涩。

  天不亮,去路口买早饭。最喜欢他家的豆腐脑,一直没涨价,还是老味道。他四十多岁,秃头,从我上学时他就在这里摆摊,转眼二十多年了。最初,他卖豆腐脑的同时也炸油条,长桌板凳摆开,成为一道风景,忙起来抢不到座,有些民工就端着碗站着吃。

  几年前,我去省立医院拿药碰巧遇见他,才知道他媳妇被确诊患上乳腺癌,正在化疗,赚的钱全搭进去了,还借了亲戚十多万元。最终,他没能把女人从死神手里拽回来,背负的外债靠他卖早点慢慢还。

  媳妇去世后,女儿嫁人,在老家干饭店,不愿再跟着他。他相了好几个对象,都没成,最近摊位前又出现了一张年轻俊俏的面孔,比他小八岁。他卖豆腐脑、八宝粥、茶鸡蛋,女子给他打下手。有老顾客不明就理地问道:“怎么换老板娘了?”他低头盛粥不吱声,女子脸上写满了不自在。

  他也不知道能否留住女子组建个家,但日子还得向前过。就像他卖出的一碗碗热腾腾的豆腐脑,麻汁辣椒,五味俱全,这也是生活的味道。

  

  作家阎连科在回忆老家的大伯时说,“终于就在一瞬间,明白了我的父辈们在他们的一生里,所有的辛劳和努力,原来却都是为了活着和活着中的柴米油盐、生老和病死;是为了柴米油盐中的甘甘苦苦与生老病死中的挣扎与疼痛。”

  读到这里,我感同身受。造物主的苦心安排和仁慈悲悯,似乎我们永远都是后知后觉——冬天嫌冷,夏天嫌热,困难时嫌家里人口多,富裕了又嫌烦恼多,永无餍足。直到遇到生死之事,一通手忙脚乱后,跳脚拍案,“这水深火热的生活啊,我爱死你了!”

  那个没有太阳的中午,我去送父亲最后一程。殡仪馆门口的保安见我坐轮椅,特例允许开车进去。透过车窗,我瞥见他一手持额温枪,一手端着面条,粗瓷碗,宽面条,可能是凉面,已经坨成了面疙瘩。

  离开时走的另一个大门,天空阴着脸,头顶的乌云翻滚,就像刚烧开的沸水。风刮得呼隆隆作响,连我心底的成吨悲恸也被吹得来回滚动,那是对亲人的眷恋,那是对生活的叩谢。

  一半是火,一半是冰,柴米油盐,挣扎与疼痛,这就是生活的本来样子。在这个多雨而炙烤的庚子盛夏,我更加理解了活着的意义和深度,也更加勇敢地直面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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